我們都醒著/等著風佔領/再偏遠一點/囂塵已從鏡頭離去。(蘆葦)

   已經十二月了,早晨的街道像女人的體溫,有一種溫暖的味道散著。來往行人不多、車子匆匆,兩旁店家都還未開門,昨夜下的一場雨就這麼困在石階上,冷冷的聽著落葉聲音,此起彼落。白天這裡是一個小小市集,上班的,買菜的人群穿梭各式攤位,畫面一下子熱鬧一下子冷清,和晚上繁囂的景像成了強烈對比。十字路口卻不見大姊攤子蹤影,我卻習以為常。
   
   夜裡有點寒,腦筋一片空白,像是榨乾的柳橙擠不出一點汁,乾脆拿起外套想出門走走,剛下樓。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請等一下」這夜晚有點安靜,聽來格外響亮。「你好!請問有事嗎?」定神才看清楚是隔壁賣雞排的老闆,一個60歲的老男人帶點邪邪的,燈光下凹陷的雙頰讓那張臉越覺得猙獰。「你知道賣襪子的大姊為什麼這幾天都不見作生意啊!」,「大概又有事忙吧」我這麼回答。她是虔誠佛教徒偶而會幫忙寺廟的法會活動常幾天不見人影,「可是」看他欲言又止,有種不祥的預感將我的眼皮吊得高高的,在黑暗中他看得出我的表情有某種期待,「聽說:她兒子自殺死了,和老婆吵了一架,太太負氣離家」這時候我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化,像一條被驚嚇的魚,張大嘴巴猛吸一口氣,一陣寒意直衝腦門,那些飛濺的思緒帶著我回到二年前夏天。

   這裡靠海鄉鎮,曾經是重要港口因而帶動了繁榮與發展,但是天氣卻詭異多端,風大、雨大,總是名列全省最冷的地理。這條街因為捷運開通,帶進了無限商機,她的攤子就在知名商店門口角落,如同一個寄居的軀殼,日子來回滾動著,人生就這樣被分割、結凍。
    
   我腳步繼續拖著影子行走,月光裝滿了一口袋,站在街邊看著她空蕩位置,空氣直涼透到胃裡。她的攤子在這條街風雨來去三十個歲月,竟也敵不過景氣寒冬,只好搶資源回收機會,這兒一個空罐子,那兒收到一疊報紙都能讓她在生命餘燼中翻出一小塊的炭火。多次閒聊時曾告訴我:期待孩子能挺起腰桿好好維護一個好不容易撐起來尚稱完整的家,然而心有所求,卻往往不可企求。苦厄災難一層層磨蝕了她的心,讓我想到在綺君的文章裡看到一段小詩:母親的心/像針插/總是默默承擔/不喊一聲痛。
     
   夏天多雨,這條街筆直得像地球被撕裂般的傷痕,每到雨季夾帶著風從街尾直驅出海,強勁力道,讓攤子用來遮風擋雨的大傘也不堪負荷,只好在傘骨上綁一條繩子,下方將大塑膠桶裝滿水,再拿幾塊磚壓著,這是我第一次認識大姊。她看著我一個人在風雨中搏鬥,怕餬口的東西淋了雨,主動過來教我,告訴我訣竅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將那張大傘撐開,因為是每天的工作,必須學會生活方法,才能讓自己有信心繼續在這方塊裡生存。

  「這裡生意不好作,不過認真就好,你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所以一定沒問題」她一邊說著,一邊整理自己攤子上東西,俐落、熟練,瘦小的身子慢慢的被越堆越高的物品困住,「一直都是你自己在這裡嗎?」我得繞過那片她用來鉤掛襪子的鐵網,才能與她眼神對視,「有二個孩子跟我,一個結婚了,不到20歲就結婚,媳婦有在打工,二個兒子工作不穩定」「怎不來幫忙」她抬起頭,汗水漬濕整片衣服,沒有說話,嘴角淡淡一抹憂傷掠過。她的心是矛盾的、一條冗長單調的人生,誰能告訴她該怎麼走下去。她和孩子就像個圓緊緊圈住,彼此依附著對方開始了一段游牧民族般的生活。輾轉幾年過去,不曾敷衍母親的角色,她不是犧牲,而是找方法活著,然而生活重擔卻一天天沉重。「沒事沒事」她最常對我說這句話,樂觀的態度讓我學會成長。剛認識的時候,有次偷偷把我叫過去「身上有錢用嗎?這裡有一萬你先拿著」特意壓低聲音,怕旁邊的人聽見,很誠懇的心意,凌亂的頭髮,黑炯的皮膚。我卻感覺她好美,就像對岸那橫躺的觀音。在當時,錢!我是辭謝了,而今想起來這般的窩心卻不曾退去。

  「鶯啼燕語報新年」(皇甫冉,春思)。春節的街道冷冷清清,遊子都回鄉去,小小的城市像被掏空,只留下摘不到的春意。遠遠的我又看見另一個她,佝僂的身軀沿街尋找她的寶物,這條街有太多人搶著資源回收,她的步伐緩慢,彷彿那影子不斷的延伸,與我雙眼互擊,似乎不再孤單。大概餓了在我前面停下,我將早點遞在她瘦弱的雙手,「慢慢吃」我聲音裡帶些憐惜,眼前乍似母親的老人,臉上的斑是拓印著艱苦日子的軌跡,即使回憶的路已經很遠,她依舊等待一個奇蹟(浪子回頭)。阿婆只有一個獨子,有句話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激勵了不少年輕人,卻獨漏她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從來不曾工作,整日混在網咖不事生產,靠著老母親每日出門撿回收資源,成天伸手要錢,沒錢就要打她。她卻捨不得報警保護自己,母愛變成了寵溺,遺失的笑容早已泛黃,也許已經是紋溝上的碑。
    
   因為愛,我們肩負責任像草漫的沼澤,一步步陷進去無法自拔。「今天是過年你怎還出來撿箱子?」「我在等對面那家鞋店開門,她們答應今天的紙箱讓我收」目光緩緩轉過去看著對門,我把椅子挪到她面前「坐著等,天氣很冷要不要靠裡面點」「免啦!」聲音很小沿著那身灰白衣襤回應著。瘦弱雙手微微顫抖,紙箱與歲月將它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髮上閃爍霜白佈滿皺褶的臉,透盡一生滄桑。幸福!或許曾在她身上短暫停留過,而願意承諾一輩子相守的那個人走了,留下她再等另外一份愛,一份無法割捨的情感。

「為什麼不幫兒子討房媳婦呢?」我一邊整理攤子前的細瑣,偏著頭問。她目光 繼續盯著對門鞋店沒有回答我,表情漠然,可她的腦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的命運不能找另一個女人代替,是無奈跟現實的衝擊。那背駝著如同挺立風中的蘆葦,想用自己的"愛"換回迷途的孩子。也許我們會怪她寵溺,往往超過於想像的期待,希望她們能找回自己的人生,然而我們卻忽略了世間最難捨的是「"親情"」,是最初的真摯。

望著窗外微微細雨,一股咖啡香氣緩緩襲來,輕輕啜飲一口,濃濃的苦夾著甘醇在舌間散開。多年來,已經習慣了它的原味,就像人生需要時間慢慢去溶解。剛開始只想找藉口逃避,卻忘了這只是過程,正所謂「山窮水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誰的一生沒有岔路?結束就是開始,心轉,路就轉;心寬,路更寬!

後記:
   女人是一株堅韌的蘆葦,飄到哪裡就生根落地,而人生無常變化,死生契闊,這是自然因緣,必須適當方式去接受。若說男人是愛自由的,我確定這是一股反流,如果說人生都是苦的,那又會將自己陷入錯誤的悲觀輪迴中。逃避,只會讓自己跌得更重,能在困境中轉迷起悟,見生命實相,必定能源源相續。「擺攤就像一條流動人生」繫住我、大姊、阿婆‧以及更多的故事。我們等著展翅一如浴火的鳳凰飛向天際,找未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