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 8月 26, 2019 12:17 am
謝子言不知道林文定是何時離開謝家的，反正吃晚飯時就沒看到林文定。而松井陽子和市川悅章是傍晚時離開的，松井陽子說再不回去細川舞子一定會被家裡那幾個小鬼逼瘋了。
餐桌還是很熱鬧的，這是過年後謝家第一次全體在一起吃飯。謝安京向黑田直樹廠長請了半天假，下午就回來了；平日謝安州是凌晨四點起床出門忙到晚上九點才回家，今天他也為了慶祝姪子出院提早回家吃晚餐；正開始享受賺錢快感的謝淑雅大氣地把冰店丟給周麗萍，跑去圓環拉著陳金楠回家吃飯；最近忙著搞服裝公司的謝淑美是最疼謝子言的，自是要拉著剛從高雄回來的林振志回家吃飯。
餐桌上的菜餚也很豐盛，還都是謝子言愛吃的。江寶蓮年輕時當過幾年護士，很清楚飲食均衡對養生的重要性，所以雖然她很疼孫子，以往卻一直限制謝子言飲食上的慾望。今天她卻是把幾道謝子言愛吃的東西全往寶貝孫子面前擺，還笑瞇瞇地一直催促謝子言多吃點。這讓一旁的謝子卿很眼紅，而謝文堂也是直搖頭。
只是，謝子言自知自己不是大胃王，更況他現在的健康狀態也不適合大吃大喝，所以雖然他饞的直吞口水，還是只各夾了一塊鯊魚煙、叉燒肉、卜肉和白斬雞到碗裡，就不再去碰那些大魚大肉。平時他只被允許吃兩小塊肉的，今天多了一倍也該知足了。
顯然謝文堂對孫子的自制很是滿意，微微點頭後，像是不在意地對大兒子說：「倪爾斯的弟弟……就是那個代表他們家來台灣談合作的麥克，他送了我一台美國車。那台車我坐不習慣，這個禮拜六我叫人把它開回來，以後就讓你開……。」
謝安京聞言大喜，卻聽謝文堂繼續說：「不過，你上班時不能開車去工廠。」
「啊？」謝安京一愣，不滿地抗議：「阿爸，竹圍很遠呢，我每日坐火車很累呢……而且，車子不開會壞的！」
「就是因為竹圍很遠，才不讓你開車去上班！」江寶蓮一句話就駁回了大兒子的抗議。稍頓後，見他的臉色仍是不服，就又補上一句：「你自己都說每日上班很累了，要是開那麼遠的車去上班，不是更累嗎？坐火車可以在車上休息，那不是很好嗎？」
江寶蓮說的沒錯，這年頭的汽車沒有動力方向盤，又都是手排車，開起來著實不輕鬆。加上現在台北到竹圍間的道路狀況不太好，每天開車來回不但是累，還很危險。
可是，謝安京之所以想要開車，主要還是開車拉風啊！這年頭最搶手的大同公司熟練技術員月薪才兩千出頭，一輛汽車卻要賣三四十萬，大多數人是買不起汽車的。如果能每天開著一輛進口車去公司，那就像幾十年後開著千萬超跑去上班一樣，絕對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這麼出風頭的機會，謝安京怎捨得放過？所以他決定力爭一下，說道：「阿母，妳不知道，汽車這種機器如果不天天開會壞掉的。」
很可惜，這招對謝文堂沒用，只見他瞪了一眼大兒子，淡淡說：「那就讓貴子去學開車，以後讓她載你阿母去買菜，把計程車錢省下來！」
江寶蓮從小就學陳杏村的作派，養成了一些一般家庭婦女絕不會有的習慣。像她去稍遠一點的地方絕不搭公車，都是坐人力三輪車或計程車。現在她每天買菜都去台北橋邊的太平市場或大龍峒那邊的市場，住圓環邊的人也有不少會跑那兩個市場買菜的，可是別人都是走路或搭公車，江寶蓮卻一定是要坐計程車或人力三輪車的。認真算起來，她每個月為買菜花的車錢其實也不少。對此謝文堂是很不以為然的，乾脆趁這個機會把這筆錢省下來。
謝安京不敢再抗議了，卻偷偷瞥了一眼老婆，眼光裡盡是不滿和責怪。但林貴子只是低頭督促子女快吃飯，似乎全沒聽到飯桌上其他人在講什麼。
托了謝子言的福，今天謝子卿吃的眉開眼笑，根本沒意識到她老爸剛在阿公阿嬤那裡吃了排頭，正想遷怒於她的老媽。謝子言卻是很警覺的，雖然低頭乖乖吃飯，還是耳聽八方地將父親與祖父母的過招一字不漏聽在耳裡。
有了前世的記憶，他很清楚老爸那承襲自祖母的愛出風頭性格，也知道他老爸到老都沒改過的開車惡習。正因如此，他暗自為祖父母不讓老爸開車去竹圍上下班的決定鼓掌歡呼。
然而，他可不認為老媽會想當祖母的司機。他可是記得，老媽晚年時只要一講到陪祖母去菜市場的往事，就是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沒辦法，祖母是那種連上市場買菜都要盛裝打扮一副女王出巡的模樣，和她一起去市場的媳婦只能提著菜籃跟在後面亦步亦趨，活生生就像個女傭。
不過，謝子言更清楚他老媽的情商。基本上，除了在理財上極端保守外，林貴子就像她晚年最喜歡看的日劇《阿信》裡的女主角一樣，擁有吃苦耐勞又會審時度勢的超能力。就算再怎麼不想當司機兼女傭，台灣阿信一定是默不作聲地先乖乖照做，同時謀求一個讓婆婆和老公都高興自己也喜歡的新方案。
………………
吃完晚餐就該把謝子言的東西搬去細川舞子家了，東西不多，卻也有十幾箱。在江寶蓮的指揮下，謝安京謝安洲兄弟和陳金楠把東西搬上謝安洲的小貨卡，一大群人就殺去細川舞子家了。
謝文堂沒有跟去，林振志謝淑美夫婦也被他留了下來。林貴子得照顧謝子祺，謝淑美留下陪嫂嫂。林振志卻是被謝文堂特意留下來的，他得問問高雄那邊化工廠的狀況。
謝文堂邊提起水壺將煮沸的熱水倒入茶壺，邊問道：「振志，你家裡都還好吧？」
林振志這一趟南下，除了處理公務外，也順便回了台南老家，也約了幾個老同學吃飯。說起來這次他是有一些收穫的，正想找個機會向謝文堂報告，這時他聽謝文堂問起老家的事，就邊伸手拿起茶壺分茶，邊簡略說了下老家的情形。
「我家裡的人都還好，我阿母還講等淑美要生的時候她會來台北幫忙……」林振志邊說著邊把茶水倒入謝文堂的茶杯，等放下茶壺，他遲疑了一下後，又說：「爸，這次我和幾個同學見面，有了一個想法……爸，我想要開一家做化妝品的公司！」
「哦？」謝文堂眉毛一揚，對女婿的想法很是意外。但他沒遽下定論，而是邊端起茶杯邊說：「講講你的想法。」
林振志現在的職務是掛在新世紀科技研究所，但他不是做研發的人才，只能幫北川雅美她們解決一些行政庶務的事。他自己覺得這是在浪費生命，謝文堂也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所以才派他去高雄察看寶特瓶工廠和一次性打火機工廠的建廠進度。依謝文堂的想法，等林振志回來後就讓他去樹林的煤化工廠。先前細川龍馬來過電報，說內定負責煤化工公司的戶松孝宏已經去了歐洲，最遲半年後從歐洲聘用的專家和買的設備就會到台灣，台灣這邊必須要抓緊建廠的進度。謝文堂知道化工廠都是高污染高危險的，對廠房安全和污水氣體等處理的要求特別高，就想派學化工的林振志去盯著。此時他聽女婿說另有打算，他得仔細思考才能決定是否支持。
林振志組織一下想法，這才娓娓道出他的打算。
林振志學的是化工，畢業後在化工材料行工作，夢想未來能自己開一家全台最大的化工材料公司。等去年他依據謝子言「創作」的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酯相關資料，和開塑膠射出工廠的老同學鄭志偉搞出了寶特瓶，他的夢想又成了經營一家大石化公司。
然而，以台灣的情況，石化工廠最好的設廠地是高雄，但謝淑美不願意去高雄長住，林振志自己也不想離開已經住習慣的台北，所以謝文堂將寶特瓶工廠的籌設與未來的經營交給了鄭志偉。自家事自家知，林振志對謝文堂的決定雖無抱怨，卻仍不免有一些惆悵。
這次他回台南和幾個老友聚會，一來是聚舊，二來是想聽聽他們有什麼好的建議，而一個繼承家業經營肥皂工廠的朋友給了他靈感。
製造肥皂是初中化學的入門級實驗，十九二十世紀農業國家開始發展工業時，麵粉、紡織、火柴、肥皂四項製造業通常是最早出現的工業，也是獲利率十分驚人的事業。肥皂製造業出現之初，產品都是那種無添加物洗衣洗澡皆可用的萬用肥皂，林振志的同學家裡賣的就是這種肥早。但林振志的同學沒有浪費學費，他接掌家業後立即推出新產品香皂。
依舊是那個製造流程，只是多添加了一點東西，不起眼的肥皂立即變身成香噴噴的香皂。香皂的售價至少比肥皂高了六七倍，可是女人愛啊，於是總銷量竟比過去只賣肥皂時高了不止一倍，獲利更是增加了十倍。
林振志從同學的經驗中得到了一個啟示──做女人的生意最賺錢。這讓他又想到了以前與田島京聊天時聽過的經濟大蕭條舊事。據田島京說，經濟大蕭條時百業蕭條，唯有化妝品業是越來越興旺；只是賣的好的不是高價的化妝品，而是廉價的口紅。
女人愛美，男人更愛美女，這是人性。只要不是懶到家，女人總是會將自己的外貌打扮的漂漂亮亮，縱然是經濟最困窘的經濟大蕭條時期也不例外。在那個失業率和物價齊步飛漲的非常時期，當生活壓力壓到人喘不過氣來時，咬牙擠出一塊銅板買一支口紅，讓鮮豔的紅唇成為黯淡生活中唯一的亮麗風景，這幾乎是每個女人共同的選擇，這才導致化妝品業能在百業蕭條中一枝獨秀。
如果連經濟大蕭條時期化妝品都能大賣，那現在經濟逐漸發展起來的台灣化妝品是否會更好賣？考量到女人那就算房間髒亂不堪也要以美麗外表示人的天性，化妝品業的前景絕對是可期的。而且，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中高價位的化妝品應該會越賣越好。
一般人很少會把化妝品業當成化工業，可是曾在化工材料行工作過的林振志很清楚，現代化妝品就算沒用到常見的化工原料，製作過程也免不了化工製程。在林振志想來，既然他無法在主流化工業發揮所長，那何不投入化妝品製造業？
林振志說的很仔細，謝文堂聽的更用心，他甚至不時地提出一些問題，希望女婿能講的更清楚一點。兩人談了快兩個小時後，謝文堂才沉聲說：「既然你都有了打算，那這兩日你就找田島和舞子聊一聊吧，他們應該可以幫你解決那些問題的……不過，你要先把手上在做的事完成，交接清楚後才能去做你自己的事。」
………………
因為許多謝子言的物品先前就已放在細川舞子家，所以這次要搬的東西其實不多，幾個人聯手下沒多久就完成了。
一收工謝安洲和陳金楠就先告辭了，他們都還有各自的事要忙，沒空在這裡閒晃。江寶蓮把謝安京打發去為孫子整理房間後，就和細川舞子好整以暇地喝起茶來。
「這個茶不錯……」江寶蓮表示對茶葉的評價後，很隨意地問道：「舞子，我聽市川講妳委託他研究在圓環邊做什麼造街的，妳是要做什麼？」
細川舞子放下茶杯，想了想之後，很認真地說：「阿嬸，妳也知道長環遲早會拆掉的。等重慶北路打通後，不但是圓環上的生意很難再做下去，重慶北路的夜市大概也做不了多久。這是關係幾千戶人家的生活問題，這些人裡面有許多是我自小就認識的，還都很照顧我，我不能不幫他們。」
「長環露店拆除是社會大勢，我改變不了，但阿言曾告訴過我，我們可以創造一個新的有吸引力的商業區，讓人願意繼續來這裡花錢。我覺得阿言的話很有道理，所以我委託市川桑先做點研究，看有沒有辦法在長環拆除後創造一個新的商業區。不過，這件事還不能讓人知道。一旦被外面的人知道，房地價格就會越漲越高，到時候就算有再好的計畫也推不動了。」
江寶蓮點點頭，很熱心地說：「文堂和我都在圓環邊住了幾十年，這邊的人我們都認識。如果需要我們幫忙，妳就盡量講……還有，文堂講妳一個人跑去買房子太危險了，他想要調他的姪子重生帶一組人來幫妳，妳不會介意吧？」
謝文堂這樣做也是沒辦法的，誰叫細川舞子總是用黃金付現買房地產，要不引起有心人覬覦都難。先前謝文堂幾次提醒，細川舞子都是笑著敷衍了事。可是北門平交道衝突事件後謝家等於是把憲兵得罪慘了，誰知道那些無法無天慣了的兵痞會不會把腦筋動到經常帶著黃金四處跑的細川舞子身上。
除此之外，現在細川舞子買下的房地產已經非常多了，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以她自己的名義買下的，其他的幾乎都掛在謝子卿謝子言姊弟倆的名下。這些房子現在都租人的，當房東的除了收租金外，也得管房子的修繕。可是細川舞子就只是愛享受買房地產時的快感，卻根本不想管收租金和處理修繕的瑣事。現在她是一通電話就理直氣壯地要謝家的營造公司派人去幫她處理這些事，通常要去管這些事的倒楣蛋就是黃重生。
既然如此，謝文堂就想乾脆在建設公司裡成立一個專管房地產出租的新單位，調黃重生去管這個部門。不管是細川舞子名下的房地產還是謝子卿謝子言名下的房地產，都是他們私人的，但只要簽一紙契約委託給誠信建設代為管理也就沒法律上的問題了。
更重要的是，細川舞子喜歡帶著黃金去買房地產，卻不像鶴田遙那樣有自保的能力，這就是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了。細川重原對謝文堂有救命之恩，謝文堂不能放任細川舞子把自己陷於危地。讓黃重生帶人陪細川舞子去買房地產，這可打消很多宵小的歹念。
細川舞子知道謝文堂在顧慮什麼，她也承認謝文堂的顧慮確實有道理。事實上，之前有一次她就差點被人設局行搶，要不是那天她拉了德國大鬍子暖男馬克斯作陪，又因李師科請假找了武力值頗高的阮明武當臨時司機，那天八成就要出大亂子了。所以她想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點頭答應接受謝文堂的安排了。
江寶蓮見細川舞子點頭答應，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這個姪女既有主見又固執得很，除非她自己願意，否則拿刀架她脖子上也無法讓她做不願意做的事。
解決了最重要的事，江寶蓮的心思就轉到她的寶貝孫子身上，憂心忡忡地說：「舞子，阿言的傷還沒好，妳要多注意一點，不要讓他被阿容她們欺負……」
………………
一九六八年四月二日，星期二，天氣多雲微陰。
清晨五點多謝子言就起床了，這倒不是他睡不著，而是被要聽故事的牧山佑實硬生生給搖醒了。
「我＊︿＆％＄＃﹀＊＆……」謝子言心裡破口大罵，昨晚他被阿容和牧山佑實輪番逼講故事，被整到快十點半才睡覺，現在牧山佑實又一早就來騷擾，這還讓不讓人活啊！
如果可以，謝子言想把牧山佑實那張嘴用針線縫起來，再找艘太空船把這個煩死人的傢伙送去月球陪嫦娥。只是很不幸的，就像阿容一樣，父母雙忙的牧山佑實得到細川舞子及謝家大人們幾近無底線的縱容。對手的靠山強大到無法想像，謝子言只能認了。
嚴重的睡眠不足使謝子言覺得自己快掛了，撐到八點多就又去與周公切磋武藝去了。周公是個老好人，送了謝子言一份大禮──讓吵死人的討厭鬼們消失！
謝子言醒來時已經十點多了，而這個世界果然變安靜了。只是，讓世界變安靜的不是白鬍子老公公姬旦，而是細川舞子。
本來，今天細川舞子是要帶阿容她們去剛開幕的耐吉門市買鞋的，但因昨晚謝子言向她說了今天美國人會聯絡她，細川舞子臨時決定讓松井陽子和林鳳嬌帶著一群小魔頭去買鞋兼逛百貨公司。當然，單憑松井陽子一人是鎮不住的，所以可憐的德國大鬍子暖男馬克斯和前越南特種部隊酷男阮明武又被徵召當臨時保母了。
天氣不冷也沒太陽，細川舞子把謝子言的輪椅推到院子內大樹旁，還仔細地察看樹上是否有蛇。這年頭台北市市區內樹叢間還偶爾能見到長蟲出沒，有時還會是劇毒的蛇類。雖然蛇類不太可能爬進細川舞子家的庭院，可是怕蛇的細川舞子可不想冒險。
謝子言看著細川舞子拿長竹竿往樹上猛戳，雖覺有些好笑，卻又感到很溫馨很安心。
謝子言很怕蛇，從前世小的時候就怕。他前世約五歲時在家門前公園內玩耍，差點被一條毒蛇咬到，好在鄰居鄰長家的小孩見機得快，拿木棍把蛇引開，但鄰長家的小孩卻也因此被蛇咬到，若非第一時間就被快車送去華西街打血清，一條小命可能就不保了。那次的經驗讓謝子言從此對那種詭異的生物恐懼至極，所以他對細川舞子的小心是很贊成的。
樹上沒有蛇，卻有一隻松鼠被驚的倉皇而逃。細川舞子見確認無危險生物後，搬了一把椅子就坐在謝子言的輪椅旁看書。兩隻狗乖乖趴在她的腳邊，怎麼看都是一幅懶人加懶狗的慵懶圖畫。
細川舞子在謝子言輪椅的扶手上架了一塊木板，這樣謝子言就可以把稿紙畫紙放在木板上寫寫畫畫。謝子言前世時閱讀與思考速度本就快於常人，記憶力也是好的出奇，重生以後似乎是老天爺幫他開了外掛，這些能力都比前世強了十倍還多。除此之外，老天爺還給了一個重生禮物，那就是自重生以後，謝子言就覺得前世看過聽過的東西都清晰起來，就連那多年前只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的東西，也都如在眼前重現。於是，不僅現在他腦中的資訊量達到異常驚人的程度，就如自帶了一台滿載的超高容量硬碟。
如果只是這樣那也還好，麻煩的是他的腦袋還會自動就那些資料去演繹思考，導致腦中的資料越來越多。他現在經常覺得腦袋似乎要被那些資料撐爆了，又會因用腦過度而疲憊。他之所以每日必睡午覺不可，很大一部份原因就是要讓腦袋休息。但只有將腦袋裡所思所想的東西「輸出」，腦袋的壓力才會降低，頭才不會痛的那麼厲害。
謝子言寫字的速度本就比一般人快，加上能左右手交替寫字，細川舞子又不惜血本讓他可以口述錄音，所以這半年多來寫出錄下的各類文字稿已近百萬字。但這與他腦中不斷湧出的各種資訊相比仍是滄海一粟，所以他只能不停地扮演人形輸出器。
當然，他是不會對人說他是因為頭痛才勤奮寫作的。他一貫的說法是，為了怕姐姐因嫁妝太少被婆家欺負，所以他必須努力賺錢。
當然，他也不會告訴別人，這不是他夢到的悲慘未來，而是他前世實際的經歷。
他下筆極快，到了約十一點十五分時，他放下筆，邊用左手揉著隱隱作痛的右手手指，邊輕吁著低語：「呼，終於完稿了……。」
隨即他就歡聲對細川舞子說：「舞子阿姨，我又寫完一個故事了！」
「哦？我看看……」細川舞子邊說著邊放下手上的書本走過來，拿起那厚厚一疊的稿紙，嘟嚷著說：「怎麼又是這麼長的故事啊……嗯？《日本沉沒》？」
顯然細川舞子是被故事的名字給吸引了，但她正想翻看時，大門電鈴聲卻響了。
細川舞子秀眉微蹙喝止了開始吠叫的狗，把稿紙放回謝子言面前後，就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的是兩個歐美人，其中個子較高的年輕男子用洋腔洋調的國語說：「妳好，是細川小姐吧，我叫文遠志，是美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是馬康衛大使命令我來送邀請函的。」
細川舞子怎樣都想不到美國人會這麼光明正大地找上門來，楞了一下後皺眉說：「那請進來吧！」
來的是兩個人，但卻只有文遠志一人走進來，另一人卻轉身往巷口走去。這情況實在是反常，讓細川舞子的眉頭皺得更緊。
文遠志一進門就看到在樹下的謝子言，他立即對細川舞子說：「細川小姐，我想我們還是到樹下談話吧！」
細川舞子雙眉一揚，忍不住轉身看了一眼她的新家。但她沒追問是否房子裡「不乾淨」，而是領著文遠志走到謝子言身邊，然後才說：「好了，你有話就說吧！」
文遠志笑了笑，卻是蹲下來平視著謝子言，微笑說：「哈囉，邊森，我叫文遠志，是美國大使館派我來送邀請函的。」說完，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封卡片遞給謝子言。
謝子言拿出卡片看了一眼，嘀咕說：「授勛典禮？」然後他把卡片遞給細川舞子，撇嘴說：「舞子阿姨，他們要我去觀禮呢！」
細川舞子拿過卡片看了一眼，淡淡對文遠志說：「知道了，我會帶他去的，還有其他事嗎？」
文遠志點點頭，說道：「大使先生要我轉告邊森，授勛典禮將由國防部麥納馬拉部長主持。」
細川舞子和謝子言聞言心裡都是一震，這下子算是知道想見謝子言的大人物是誰了。
勞勃．史特蘭奇．麥納馬拉可不僅僅是一位國防部長，他是二戰時將現代企業的數字管理制度引進於美軍的關鍵人物。沒有他和他那批出身哈佛商學院的戰友，就沒有能做到精確數字管理的強大美軍。戰後他在商界成就卓著，甘迺迪總統上任後邀他出任國防部長至今。他也是讓美軍介入與擴大參與越戰規模的關鍵人物，可以說他決定了美國關於越戰的戰略思想。
不過，謝子言卻知道，現在勞勃．史特蘭奇．麥納馬拉應該已經開始感覺到情勢似乎逸脫他的計算了，否則他也不會來台灣吧。
這時文遠志站起身來，遲疑了一下後對細川舞子說：「細川小姐，恕我直言，妳們得小心一點，妳的房子已經被國民黨特務監視了。」
對此細川舞子全不意外，淡淡說：「我知道……不過，從你不願意進屋談話來看，莫非我的房子內被裝了竊聽器？」
「不，我不能確定，但我認為不能冒險……」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提議說：「或許，我們可以派專家把妳的房子檢查一遍？」
「謝謝，但還是算了吧……」細川舞子翻了個大白眼，不客氣地說：「我自己會找人來檢查，讓你們的人來做，我擔心會多了很多我找不出來的東西！」
文遠志聳了聳肩膀，一臉不介意的樣子，接著就告辭了。
等文遠志一走，謝子言就迫不及待地問細川舞子：「舞子阿姨，外面有抓爬仔？」
「什麼抓爬仔，一看就知道是警總的人！」細川舞子語帶譏諷地說：「哪有三輪車停在巷子內不動，客人招呼也不理，就只是盯著我家的？還有，阮明武說那個車伕穿的是皮鞋，會有三輪車伕穿皮鞋工作嗎？」
謝子言當場無言，總算是知道為何在國共特務戰中國民黨幾乎沒贏過了。
………………
今天的午餐還是匪號布袋的蔡瑞旺送來的，據說早上江寶蓮應邀去參加國聯的電影開拍典禮，沒空為寶貝孫子弄午飯，特地交代了圓環那邊送餐來。
午餐的內容很簡單，一碗滷肉飯，一碗排骨湯，一盤炒高麗菜。細川舞子和謝子言吃的都一樣，只是她把排骨都夾給謝子言了。
才吃了兩口飯喝了一口湯，電話鈴聲就響了。細川舞子講完電話後，蹙著眉頭說：「湯普森律師說，下午三點他會帶那幾個從美國跑來台灣找你的讀者來拜訪，順便把幾份辦好的專利權證書給你。不過你最好不要和那幾個人談太久，四點的時候鄭曼青醫師會來。」
根據馬偕醫院的檢查，謝子言的傷勢痊癒的速度遠比常人快。馬偕的醫生把這種情況歸功於醫院照顧得體和謝子言自己體質好，但謝家這邊卻知道，真正扮演關鍵的還是鄭曼青和宋美齡送來的萬應百寶丹（即中共所說的雲南白藥）。所以謝子言雖然出院修養，卻還是得請鄭曼青來治。
不過，由於鄭曼青答應謝家要去美國幫紀政檢查一下身體，後天就要出國了，今天或許是秋天前他最後一次幫謝子言看病兼上課。所以細川舞子不希望謝子言和讀者見面的事會影響到鄭曼青診治，不然可是很失禮的。
說起來鄭曼青要去幫紀政檢查身體這件事，還是謝子言在背後使力說服細川龍馬，這才讓謝文堂出面向鄭曼青請託。謝子言可是記得很清楚，紀政的膝蓋應該是在前兩年時就受過傷了，而今年十月初的墨西哥奧運中她將因舊傷及體力不支，在一百公尺競賽中表現不佳，又放棄了幾項賽事，最後只抱回一個八十公尺跨欄銅牌。如果能事先把身體狀況調到最佳，又做了完善的高原適應訓練，紀政在此次奧運中的成績理應會更好。
上一次東京奧運後紀政違反政府立即返國的命令，偷拿護照跑回美國繼續接受訓練。這事鬧得很大，若非紀政是最有可能繼楊傳廣後能幫中華民國在國際體壇揚名立萬的人，田徑界幾個大佬使盡吃奶力氣力保她，否則她八成早被國民黨特工綁回國了。在此情況下，紀政是不能也不願回台灣受訓的。但她又不是美國選手，留在美國是無法享有和美國國家代表隊一樣的訓練環境。好在現在這事已有一個不錯的替代方案，她在這個月月底就會入住墨西哥城一處設備完善的訓練中心。那個訓練中心本來是墨西哥一個富豪擁有的休閒運動會所，是細川國彥拜託霍華．休斯出面幫忙買下的。這樣紀政就有五個月時間可以適應墨西哥城空氣超稀薄的高原氣候，大大增加了在奧運奪牌的機率。
為了讓已經答應為新世紀集團代言的紀政能發揮最大的廣告效益，大氣的細川國彥可是下了重本。除花百萬美元買下墨西哥城的運動休閒會所當訓練場，細川國彥還出錢請紀政的教練幫她聘了專屬的營養師、物理治療師和醫護。此外，第一批專業氣墊運動鞋和排汗衣都是為紀政量身製作的，也都派人送去美國了。
然而，在謝子言看來，真正的秘密武器是鄭曼青和他將帶去美國的藥。鄭曼青既是杏林國手又是武功高手，雖非專攻傷科，卻對如何避免與治療運動傷害有深湛研究，更精通用力使力的法門。也就是說，鄭曼青絕對是當代數一數二的運動科學大師。有他出手相助，紀政應該能衝破她一直無法突破的速度壁壘。
這一次鄭曼青會帶去他以藏紅花為主藥調製的藥丸。為了買藏紅花，細川國彥特地派人去了印度和泰北，花了驚人的高價才弄來這批藏紅花。據鄭曼青說，他調製的藥丸可以讓人心肺功能大幅增強，如此就能適應空氣稀薄的高原氣候。二戰時鄭曼青在四川待了好幾年，對川邊藏族的藥物有一些認識，他的話應該有一定的依據。
細川國彥做事是很細密的，今年奧運開始實施禁藥檢測，所以細川國彥離開台灣前還安排了將鄭曼青調製的藥物送美日德檢測。現在所謂的禁藥只是指興奮劑，鄭曼青的藥完全沒有興奮劑的成分，不會有事的。
既然不會有事，反正藥錢是謝家出的，鄭曼青乾脆把價比黃金的藏紅花全入藥了，據說做了一大批藥丸，其中有一半給了楊傳廣的愛徒吳阿民。也不知已經奉召回台去清境做高地適應訓練的吳阿民，是否能因此突破成績停滯不進的困境。
但這都不關謝子言的事了，他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好吃好睡把身體養好。
………………
因為要見外人，下午兩點五十分時細川舞子就把謝子言的穿著整理了一下，然後把他推到門口。
謝子言還惦記著早上才完稿的小說，仰頭問細川舞子：「舞子阿姨，妳覺得《日本沉沒》可以拿去投稿嗎？」
中午時細川舞子都在看謝子言的手稿，也一直在想故事的設定和那些乍看之下很嚇人的科學推論。此時她聽謝子言問起，搖搖頭說：「我無法判斷……裡面有太多科學理論，我不知道你寫的對不對。這個議題太敏感，只要有一點錯就會遭致猛烈的批評。還是給龍馬判斷吧，他會找專家提供意見的……。」
說到這裡，她語氣變得很嚴肅地又說：「阿言，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你的年紀太小，不適合寫這種會引起爭議的主題。阿言，你要答應阿姨，在你十五歲以前……」說到這裡她想了一下，這才繼續說：「不，小學畢業之前好了，在那之前你都不能再寫這種會有爭議的故事。」
謝子言知道細川舞子是好心，所以雖然有點不情願，還是點頭答應。
細川舞子是個極聰明的人，但這時她卻忘了這世界上有資優生跳級這種制度，而且她眼前這個小鬼還是個智商高到不像話的怪物。於是，幾年以後，當一路跳級的謝子言振振有詞地用與細川舞子的約定當通行證，開始明目張膽地寫各種爭議題材的故事時，細川舞子就只能目瞪口呆地生悶氣了。
餐桌還是很熱鬧的，這是過年後謝家第一次全體在一起吃飯。謝安京向黑田直樹廠長請了半天假，下午就回來了；平日謝安州是凌晨四點起床出門忙到晚上九點才回家，今天他也為了慶祝姪子出院提早回家吃晚餐；正開始享受賺錢快感的謝淑雅大氣地把冰店丟給周麗萍，跑去圓環拉著陳金楠回家吃飯；最近忙著搞服裝公司的謝淑美是最疼謝子言的，自是要拉著剛從高雄回來的林振志回家吃飯。
餐桌上的菜餚也很豐盛，還都是謝子言愛吃的。江寶蓮年輕時當過幾年護士，很清楚飲食均衡對養生的重要性，所以雖然她很疼孫子，以往卻一直限制謝子言飲食上的慾望。今天她卻是把幾道謝子言愛吃的東西全往寶貝孫子面前擺，還笑瞇瞇地一直催促謝子言多吃點。這讓一旁的謝子卿很眼紅，而謝文堂也是直搖頭。
只是，謝子言自知自己不是大胃王，更況他現在的健康狀態也不適合大吃大喝，所以雖然他饞的直吞口水，還是只各夾了一塊鯊魚煙、叉燒肉、卜肉和白斬雞到碗裡，就不再去碰那些大魚大肉。平時他只被允許吃兩小塊肉的，今天多了一倍也該知足了。
顯然謝文堂對孫子的自制很是滿意，微微點頭後，像是不在意地對大兒子說：「倪爾斯的弟弟……就是那個代表他們家來台灣談合作的麥克，他送了我一台美國車。那台車我坐不習慣，這個禮拜六我叫人把它開回來，以後就讓你開……。」
謝安京聞言大喜，卻聽謝文堂繼續說：「不過，你上班時不能開車去工廠。」
「啊？」謝安京一愣，不滿地抗議：「阿爸，竹圍很遠呢，我每日坐火車很累呢……而且，車子不開會壞的！」
「就是因為竹圍很遠，才不讓你開車去上班！」江寶蓮一句話就駁回了大兒子的抗議。稍頓後，見他的臉色仍是不服，就又補上一句：「你自己都說每日上班很累了，要是開那麼遠的車去上班，不是更累嗎？坐火車可以在車上休息，那不是很好嗎？」
江寶蓮說的沒錯，這年頭的汽車沒有動力方向盤，又都是手排車，開起來著實不輕鬆。加上現在台北到竹圍間的道路狀況不太好，每天開車來回不但是累，還很危險。
可是，謝安京之所以想要開車，主要還是開車拉風啊！這年頭最搶手的大同公司熟練技術員月薪才兩千出頭，一輛汽車卻要賣三四十萬，大多數人是買不起汽車的。如果能每天開著一輛進口車去公司，那就像幾十年後開著千萬超跑去上班一樣，絕對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這麼出風頭的機會，謝安京怎捨得放過？所以他決定力爭一下，說道：「阿母，妳不知道，汽車這種機器如果不天天開會壞掉的。」
很可惜，這招對謝文堂沒用，只見他瞪了一眼大兒子，淡淡說：「那就讓貴子去學開車，以後讓她載你阿母去買菜，把計程車錢省下來！」
江寶蓮從小就學陳杏村的作派，養成了一些一般家庭婦女絕不會有的習慣。像她去稍遠一點的地方絕不搭公車，都是坐人力三輪車或計程車。現在她每天買菜都去台北橋邊的太平市場或大龍峒那邊的市場，住圓環邊的人也有不少會跑那兩個市場買菜的，可是別人都是走路或搭公車，江寶蓮卻一定是要坐計程車或人力三輪車的。認真算起來，她每個月為買菜花的車錢其實也不少。對此謝文堂是很不以為然的，乾脆趁這個機會把這筆錢省下來。
謝安京不敢再抗議了，卻偷偷瞥了一眼老婆，眼光裡盡是不滿和責怪。但林貴子只是低頭督促子女快吃飯，似乎全沒聽到飯桌上其他人在講什麼。
托了謝子言的福，今天謝子卿吃的眉開眼笑，根本沒意識到她老爸剛在阿公阿嬤那裡吃了排頭，正想遷怒於她的老媽。謝子言卻是很警覺的，雖然低頭乖乖吃飯，還是耳聽八方地將父親與祖父母的過招一字不漏聽在耳裡。
有了前世的記憶，他很清楚老爸那承襲自祖母的愛出風頭性格，也知道他老爸到老都沒改過的開車惡習。正因如此，他暗自為祖父母不讓老爸開車去竹圍上下班的決定鼓掌歡呼。
然而，他可不認為老媽會想當祖母的司機。他可是記得，老媽晚年時只要一講到陪祖母去菜市場的往事，就是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沒辦法，祖母是那種連上市場買菜都要盛裝打扮一副女王出巡的模樣，和她一起去市場的媳婦只能提著菜籃跟在後面亦步亦趨，活生生就像個女傭。
不過，謝子言更清楚他老媽的情商。基本上，除了在理財上極端保守外，林貴子就像她晚年最喜歡看的日劇《阿信》裡的女主角一樣，擁有吃苦耐勞又會審時度勢的超能力。就算再怎麼不想當司機兼女傭，台灣阿信一定是默不作聲地先乖乖照做，同時謀求一個讓婆婆和老公都高興自己也喜歡的新方案。
………………
吃完晚餐就該把謝子言的東西搬去細川舞子家了，東西不多，卻也有十幾箱。在江寶蓮的指揮下，謝安京謝安洲兄弟和陳金楠把東西搬上謝安洲的小貨卡，一大群人就殺去細川舞子家了。
謝文堂沒有跟去，林振志謝淑美夫婦也被他留了下來。林貴子得照顧謝子祺，謝淑美留下陪嫂嫂。林振志卻是被謝文堂特意留下來的，他得問問高雄那邊化工廠的狀況。
謝文堂邊提起水壺將煮沸的熱水倒入茶壺，邊問道：「振志，你家裡都還好吧？」
林振志這一趟南下，除了處理公務外，也順便回了台南老家，也約了幾個老同學吃飯。說起來這次他是有一些收穫的，正想找個機會向謝文堂報告，這時他聽謝文堂問起老家的事，就邊伸手拿起茶壺分茶，邊簡略說了下老家的情形。
「我家裡的人都還好，我阿母還講等淑美要生的時候她會來台北幫忙……」林振志邊說著邊把茶水倒入謝文堂的茶杯，等放下茶壺，他遲疑了一下後，又說：「爸，這次我和幾個同學見面，有了一個想法……爸，我想要開一家做化妝品的公司！」
「哦？」謝文堂眉毛一揚，對女婿的想法很是意外。但他沒遽下定論，而是邊端起茶杯邊說：「講講你的想法。」
林振志現在的職務是掛在新世紀科技研究所，但他不是做研發的人才，只能幫北川雅美她們解決一些行政庶務的事。他自己覺得這是在浪費生命，謝文堂也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所以才派他去高雄察看寶特瓶工廠和一次性打火機工廠的建廠進度。依謝文堂的想法，等林振志回來後就讓他去樹林的煤化工廠。先前細川龍馬來過電報，說內定負責煤化工公司的戶松孝宏已經去了歐洲，最遲半年後從歐洲聘用的專家和買的設備就會到台灣，台灣這邊必須要抓緊建廠的進度。謝文堂知道化工廠都是高污染高危險的，對廠房安全和污水氣體等處理的要求特別高，就想派學化工的林振志去盯著。此時他聽女婿說另有打算，他得仔細思考才能決定是否支持。
林振志組織一下想法，這才娓娓道出他的打算。
林振志學的是化工，畢業後在化工材料行工作，夢想未來能自己開一家全台最大的化工材料公司。等去年他依據謝子言「創作」的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酯相關資料，和開塑膠射出工廠的老同學鄭志偉搞出了寶特瓶，他的夢想又成了經營一家大石化公司。
然而，以台灣的情況，石化工廠最好的設廠地是高雄，但謝淑美不願意去高雄長住，林振志自己也不想離開已經住習慣的台北，所以謝文堂將寶特瓶工廠的籌設與未來的經營交給了鄭志偉。自家事自家知，林振志對謝文堂的決定雖無抱怨，卻仍不免有一些惆悵。
這次他回台南和幾個老友聚會，一來是聚舊，二來是想聽聽他們有什麼好的建議，而一個繼承家業經營肥皂工廠的朋友給了他靈感。
製造肥皂是初中化學的入門級實驗，十九二十世紀農業國家開始發展工業時，麵粉、紡織、火柴、肥皂四項製造業通常是最早出現的工業，也是獲利率十分驚人的事業。肥皂製造業出現之初，產品都是那種無添加物洗衣洗澡皆可用的萬用肥皂，林振志的同學家裡賣的就是這種肥早。但林振志的同學沒有浪費學費，他接掌家業後立即推出新產品香皂。
依舊是那個製造流程，只是多添加了一點東西，不起眼的肥皂立即變身成香噴噴的香皂。香皂的售價至少比肥皂高了六七倍，可是女人愛啊，於是總銷量竟比過去只賣肥皂時高了不止一倍，獲利更是增加了十倍。
林振志從同學的經驗中得到了一個啟示──做女人的生意最賺錢。這讓他又想到了以前與田島京聊天時聽過的經濟大蕭條舊事。據田島京說，經濟大蕭條時百業蕭條，唯有化妝品業是越來越興旺；只是賣的好的不是高價的化妝品，而是廉價的口紅。
女人愛美，男人更愛美女，這是人性。只要不是懶到家，女人總是會將自己的外貌打扮的漂漂亮亮，縱然是經濟最困窘的經濟大蕭條時期也不例外。在那個失業率和物價齊步飛漲的非常時期，當生活壓力壓到人喘不過氣來時，咬牙擠出一塊銅板買一支口紅，讓鮮豔的紅唇成為黯淡生活中唯一的亮麗風景，這幾乎是每個女人共同的選擇，這才導致化妝品業能在百業蕭條中一枝獨秀。
如果連經濟大蕭條時期化妝品都能大賣，那現在經濟逐漸發展起來的台灣化妝品是否會更好賣？考量到女人那就算房間髒亂不堪也要以美麗外表示人的天性，化妝品業的前景絕對是可期的。而且，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中高價位的化妝品應該會越賣越好。
一般人很少會把化妝品業當成化工業，可是曾在化工材料行工作過的林振志很清楚，現代化妝品就算沒用到常見的化工原料，製作過程也免不了化工製程。在林振志想來，既然他無法在主流化工業發揮所長，那何不投入化妝品製造業？
林振志說的很仔細，謝文堂聽的更用心，他甚至不時地提出一些問題，希望女婿能講的更清楚一點。兩人談了快兩個小時後，謝文堂才沉聲說：「既然你都有了打算，那這兩日你就找田島和舞子聊一聊吧，他們應該可以幫你解決那些問題的……不過，你要先把手上在做的事完成，交接清楚後才能去做你自己的事。」
………………
因為許多謝子言的物品先前就已放在細川舞子家，所以這次要搬的東西其實不多，幾個人聯手下沒多久就完成了。
一收工謝安洲和陳金楠就先告辭了，他們都還有各自的事要忙，沒空在這裡閒晃。江寶蓮把謝安京打發去為孫子整理房間後，就和細川舞子好整以暇地喝起茶來。
「這個茶不錯……」江寶蓮表示對茶葉的評價後，很隨意地問道：「舞子，我聽市川講妳委託他研究在圓環邊做什麼造街的，妳是要做什麼？」
細川舞子放下茶杯，想了想之後，很認真地說：「阿嬸，妳也知道長環遲早會拆掉的。等重慶北路打通後，不但是圓環上的生意很難再做下去，重慶北路的夜市大概也做不了多久。這是關係幾千戶人家的生活問題，這些人裡面有許多是我自小就認識的，還都很照顧我，我不能不幫他們。」
「長環露店拆除是社會大勢，我改變不了，但阿言曾告訴過我，我們可以創造一個新的有吸引力的商業區，讓人願意繼續來這裡花錢。我覺得阿言的話很有道理，所以我委託市川桑先做點研究，看有沒有辦法在長環拆除後創造一個新的商業區。不過，這件事還不能讓人知道。一旦被外面的人知道，房地價格就會越漲越高，到時候就算有再好的計畫也推不動了。」
江寶蓮點點頭，很熱心地說：「文堂和我都在圓環邊住了幾十年，這邊的人我們都認識。如果需要我們幫忙，妳就盡量講……還有，文堂講妳一個人跑去買房子太危險了，他想要調他的姪子重生帶一組人來幫妳，妳不會介意吧？」
謝文堂這樣做也是沒辦法的，誰叫細川舞子總是用黃金付現買房地產，要不引起有心人覬覦都難。先前謝文堂幾次提醒，細川舞子都是笑著敷衍了事。可是北門平交道衝突事件後謝家等於是把憲兵得罪慘了，誰知道那些無法無天慣了的兵痞會不會把腦筋動到經常帶著黃金四處跑的細川舞子身上。
除此之外，現在細川舞子買下的房地產已經非常多了，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以她自己的名義買下的，其他的幾乎都掛在謝子卿謝子言姊弟倆的名下。這些房子現在都租人的，當房東的除了收租金外，也得管房子的修繕。可是細川舞子就只是愛享受買房地產時的快感，卻根本不想管收租金和處理修繕的瑣事。現在她是一通電話就理直氣壯地要謝家的營造公司派人去幫她處理這些事，通常要去管這些事的倒楣蛋就是黃重生。
既然如此，謝文堂就想乾脆在建設公司裡成立一個專管房地產出租的新單位，調黃重生去管這個部門。不管是細川舞子名下的房地產還是謝子卿謝子言名下的房地產，都是他們私人的，但只要簽一紙契約委託給誠信建設代為管理也就沒法律上的問題了。
更重要的是，細川舞子喜歡帶著黃金去買房地產，卻不像鶴田遙那樣有自保的能力，這就是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了。細川重原對謝文堂有救命之恩，謝文堂不能放任細川舞子把自己陷於危地。讓黃重生帶人陪細川舞子去買房地產，這可打消很多宵小的歹念。
細川舞子知道謝文堂在顧慮什麼，她也承認謝文堂的顧慮確實有道理。事實上，之前有一次她就差點被人設局行搶，要不是那天她拉了德國大鬍子暖男馬克斯作陪，又因李師科請假找了武力值頗高的阮明武當臨時司機，那天八成就要出大亂子了。所以她想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點頭答應接受謝文堂的安排了。
江寶蓮見細川舞子點頭答應，心裡暗暗鬆了口氣。這個姪女既有主見又固執得很，除非她自己願意，否則拿刀架她脖子上也無法讓她做不願意做的事。
解決了最重要的事，江寶蓮的心思就轉到她的寶貝孫子身上，憂心忡忡地說：「舞子，阿言的傷還沒好，妳要多注意一點，不要讓他被阿容她們欺負……」
………………
一九六八年四月二日，星期二，天氣多雲微陰。
清晨五點多謝子言就起床了，這倒不是他睡不著，而是被要聽故事的牧山佑實硬生生給搖醒了。
「我＊︿＆％＄＃﹀＊＆……」謝子言心裡破口大罵，昨晚他被阿容和牧山佑實輪番逼講故事，被整到快十點半才睡覺，現在牧山佑實又一早就來騷擾，這還讓不讓人活啊！
如果可以，謝子言想把牧山佑實那張嘴用針線縫起來，再找艘太空船把這個煩死人的傢伙送去月球陪嫦娥。只是很不幸的，就像阿容一樣，父母雙忙的牧山佑實得到細川舞子及謝家大人們幾近無底線的縱容。對手的靠山強大到無法想像，謝子言只能認了。
嚴重的睡眠不足使謝子言覺得自己快掛了，撐到八點多就又去與周公切磋武藝去了。周公是個老好人，送了謝子言一份大禮──讓吵死人的討厭鬼們消失！
謝子言醒來時已經十點多了，而這個世界果然變安靜了。只是，讓世界變安靜的不是白鬍子老公公姬旦，而是細川舞子。
本來，今天細川舞子是要帶阿容她們去剛開幕的耐吉門市買鞋的，但因昨晚謝子言向她說了今天美國人會聯絡她，細川舞子臨時決定讓松井陽子和林鳳嬌帶著一群小魔頭去買鞋兼逛百貨公司。當然，單憑松井陽子一人是鎮不住的，所以可憐的德國大鬍子暖男馬克斯和前越南特種部隊酷男阮明武又被徵召當臨時保母了。
天氣不冷也沒太陽，細川舞子把謝子言的輪椅推到院子內大樹旁，還仔細地察看樹上是否有蛇。這年頭台北市市區內樹叢間還偶爾能見到長蟲出沒，有時還會是劇毒的蛇類。雖然蛇類不太可能爬進細川舞子家的庭院，可是怕蛇的細川舞子可不想冒險。
謝子言看著細川舞子拿長竹竿往樹上猛戳，雖覺有些好笑，卻又感到很溫馨很安心。
謝子言很怕蛇，從前世小的時候就怕。他前世約五歲時在家門前公園內玩耍，差點被一條毒蛇咬到，好在鄰居鄰長家的小孩見機得快，拿木棍把蛇引開，但鄰長家的小孩卻也因此被蛇咬到，若非第一時間就被快車送去華西街打血清，一條小命可能就不保了。那次的經驗讓謝子言從此對那種詭異的生物恐懼至極，所以他對細川舞子的小心是很贊成的。
樹上沒有蛇，卻有一隻松鼠被驚的倉皇而逃。細川舞子見確認無危險生物後，搬了一把椅子就坐在謝子言的輪椅旁看書。兩隻狗乖乖趴在她的腳邊，怎麼看都是一幅懶人加懶狗的慵懶圖畫。
細川舞子在謝子言輪椅的扶手上架了一塊木板，這樣謝子言就可以把稿紙畫紙放在木板上寫寫畫畫。謝子言前世時閱讀與思考速度本就快於常人，記憶力也是好的出奇，重生以後似乎是老天爺幫他開了外掛，這些能力都比前世強了十倍還多。除此之外，老天爺還給了一個重生禮物，那就是自重生以後，謝子言就覺得前世看過聽過的東西都清晰起來，就連那多年前只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的東西，也都如在眼前重現。於是，不僅現在他腦中的資訊量達到異常驚人的程度，就如自帶了一台滿載的超高容量硬碟。
如果只是這樣那也還好，麻煩的是他的腦袋還會自動就那些資料去演繹思考，導致腦中的資料越來越多。他現在經常覺得腦袋似乎要被那些資料撐爆了，又會因用腦過度而疲憊。他之所以每日必睡午覺不可，很大一部份原因就是要讓腦袋休息。但只有將腦袋裡所思所想的東西「輸出」，腦袋的壓力才會降低，頭才不會痛的那麼厲害。
謝子言寫字的速度本就比一般人快，加上能左右手交替寫字，細川舞子又不惜血本讓他可以口述錄音，所以這半年多來寫出錄下的各類文字稿已近百萬字。但這與他腦中不斷湧出的各種資訊相比仍是滄海一粟，所以他只能不停地扮演人形輸出器。
當然，他是不會對人說他是因為頭痛才勤奮寫作的。他一貫的說法是，為了怕姐姐因嫁妝太少被婆家欺負，所以他必須努力賺錢。
當然，他也不會告訴別人，這不是他夢到的悲慘未來，而是他前世實際的經歷。
他下筆極快，到了約十一點十五分時，他放下筆，邊用左手揉著隱隱作痛的右手手指，邊輕吁著低語：「呼，終於完稿了……。」
隨即他就歡聲對細川舞子說：「舞子阿姨，我又寫完一個故事了！」
「哦？我看看……」細川舞子邊說著邊放下手上的書本走過來，拿起那厚厚一疊的稿紙，嘟嚷著說：「怎麼又是這麼長的故事啊……嗯？《日本沉沒》？」
顯然細川舞子是被故事的名字給吸引了，但她正想翻看時，大門電鈴聲卻響了。
細川舞子秀眉微蹙喝止了開始吠叫的狗，把稿紙放回謝子言面前後，就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的是兩個歐美人，其中個子較高的年輕男子用洋腔洋調的國語說：「妳好，是細川小姐吧，我叫文遠志，是美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是馬康衛大使命令我來送邀請函的。」
細川舞子怎樣都想不到美國人會這麼光明正大地找上門來，楞了一下後皺眉說：「那請進來吧！」
來的是兩個人，但卻只有文遠志一人走進來，另一人卻轉身往巷口走去。這情況實在是反常，讓細川舞子的眉頭皺得更緊。
文遠志一進門就看到在樹下的謝子言，他立即對細川舞子說：「細川小姐，我想我們還是到樹下談話吧！」
細川舞子雙眉一揚，忍不住轉身看了一眼她的新家。但她沒追問是否房子裡「不乾淨」，而是領著文遠志走到謝子言身邊，然後才說：「好了，你有話就說吧！」
文遠志笑了笑，卻是蹲下來平視著謝子言，微笑說：「哈囉，邊森，我叫文遠志，是美國大使館派我來送邀請函的。」說完，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封卡片遞給謝子言。
謝子言拿出卡片看了一眼，嘀咕說：「授勛典禮？」然後他把卡片遞給細川舞子，撇嘴說：「舞子阿姨，他們要我去觀禮呢！」
細川舞子拿過卡片看了一眼，淡淡對文遠志說：「知道了，我會帶他去的，還有其他事嗎？」
文遠志點點頭，說道：「大使先生要我轉告邊森，授勛典禮將由國防部麥納馬拉部長主持。」
細川舞子和謝子言聞言心裡都是一震，這下子算是知道想見謝子言的大人物是誰了。
勞勃．史特蘭奇．麥納馬拉可不僅僅是一位國防部長，他是二戰時將現代企業的數字管理制度引進於美軍的關鍵人物。沒有他和他那批出身哈佛商學院的戰友，就沒有能做到精確數字管理的強大美軍。戰後他在商界成就卓著，甘迺迪總統上任後邀他出任國防部長至今。他也是讓美軍介入與擴大參與越戰規模的關鍵人物，可以說他決定了美國關於越戰的戰略思想。
不過，謝子言卻知道，現在勞勃．史特蘭奇．麥納馬拉應該已經開始感覺到情勢似乎逸脫他的計算了，否則他也不會來台灣吧。
這時文遠志站起身來，遲疑了一下後對細川舞子說：「細川小姐，恕我直言，妳們得小心一點，妳的房子已經被國民黨特務監視了。」
對此細川舞子全不意外，淡淡說：「我知道……不過，從你不願意進屋談話來看，莫非我的房子內被裝了竊聽器？」
「不，我不能確定，但我認為不能冒險……」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提議說：「或許，我們可以派專家把妳的房子檢查一遍？」
「謝謝，但還是算了吧……」細川舞子翻了個大白眼，不客氣地說：「我自己會找人來檢查，讓你們的人來做，我擔心會多了很多我找不出來的東西！」
文遠志聳了聳肩膀，一臉不介意的樣子，接著就告辭了。
等文遠志一走，謝子言就迫不及待地問細川舞子：「舞子阿姨，外面有抓爬仔？」
「什麼抓爬仔，一看就知道是警總的人！」細川舞子語帶譏諷地說：「哪有三輪車停在巷子內不動，客人招呼也不理，就只是盯著我家的？還有，阮明武說那個車伕穿的是皮鞋，會有三輪車伕穿皮鞋工作嗎？」
謝子言當場無言，總算是知道為何在國共特務戰中國民黨幾乎沒贏過了。
………………
今天的午餐還是匪號布袋的蔡瑞旺送來的，據說早上江寶蓮應邀去參加國聯的電影開拍典禮，沒空為寶貝孫子弄午飯，特地交代了圓環那邊送餐來。
午餐的內容很簡單，一碗滷肉飯，一碗排骨湯，一盤炒高麗菜。細川舞子和謝子言吃的都一樣，只是她把排骨都夾給謝子言了。
才吃了兩口飯喝了一口湯，電話鈴聲就響了。細川舞子講完電話後，蹙著眉頭說：「湯普森律師說，下午三點他會帶那幾個從美國跑來台灣找你的讀者來拜訪，順便把幾份辦好的專利權證書給你。不過你最好不要和那幾個人談太久，四點的時候鄭曼青醫師會來。」
根據馬偕醫院的檢查，謝子言的傷勢痊癒的速度遠比常人快。馬偕的醫生把這種情況歸功於醫院照顧得體和謝子言自己體質好，但謝家這邊卻知道，真正扮演關鍵的還是鄭曼青和宋美齡送來的萬應百寶丹（即中共所說的雲南白藥）。所以謝子言雖然出院修養，卻還是得請鄭曼青來治。
不過，由於鄭曼青答應謝家要去美國幫紀政檢查一下身體，後天就要出國了，今天或許是秋天前他最後一次幫謝子言看病兼上課。所以細川舞子不希望謝子言和讀者見面的事會影響到鄭曼青診治，不然可是很失禮的。
說起來鄭曼青要去幫紀政檢查身體這件事，還是謝子言在背後使力說服細川龍馬，這才讓謝文堂出面向鄭曼青請託。謝子言可是記得很清楚，紀政的膝蓋應該是在前兩年時就受過傷了，而今年十月初的墨西哥奧運中她將因舊傷及體力不支，在一百公尺競賽中表現不佳，又放棄了幾項賽事，最後只抱回一個八十公尺跨欄銅牌。如果能事先把身體狀況調到最佳，又做了完善的高原適應訓練，紀政在此次奧運中的成績理應會更好。
上一次東京奧運後紀政違反政府立即返國的命令，偷拿護照跑回美國繼續接受訓練。這事鬧得很大，若非紀政是最有可能繼楊傳廣後能幫中華民國在國際體壇揚名立萬的人，田徑界幾個大佬使盡吃奶力氣力保她，否則她八成早被國民黨特工綁回國了。在此情況下，紀政是不能也不願回台灣受訓的。但她又不是美國選手，留在美國是無法享有和美國國家代表隊一樣的訓練環境。好在現在這事已有一個不錯的替代方案，她在這個月月底就會入住墨西哥城一處設備完善的訓練中心。那個訓練中心本來是墨西哥一個富豪擁有的休閒運動會所，是細川國彥拜託霍華．休斯出面幫忙買下的。這樣紀政就有五個月時間可以適應墨西哥城空氣超稀薄的高原氣候，大大增加了在奧運奪牌的機率。
為了讓已經答應為新世紀集團代言的紀政能發揮最大的廣告效益，大氣的細川國彥可是下了重本。除花百萬美元買下墨西哥城的運動休閒會所當訓練場，細川國彥還出錢請紀政的教練幫她聘了專屬的營養師、物理治療師和醫護。此外，第一批專業氣墊運動鞋和排汗衣都是為紀政量身製作的，也都派人送去美國了。
然而，在謝子言看來，真正的秘密武器是鄭曼青和他將帶去美國的藥。鄭曼青既是杏林國手又是武功高手，雖非專攻傷科，卻對如何避免與治療運動傷害有深湛研究，更精通用力使力的法門。也就是說，鄭曼青絕對是當代數一數二的運動科學大師。有他出手相助，紀政應該能衝破她一直無法突破的速度壁壘。
這一次鄭曼青會帶去他以藏紅花為主藥調製的藥丸。為了買藏紅花，細川國彥特地派人去了印度和泰北，花了驚人的高價才弄來這批藏紅花。據鄭曼青說，他調製的藥丸可以讓人心肺功能大幅增強，如此就能適應空氣稀薄的高原氣候。二戰時鄭曼青在四川待了好幾年，對川邊藏族的藥物有一些認識，他的話應該有一定的依據。
細川國彥做事是很細密的，今年奧運開始實施禁藥檢測，所以細川國彥離開台灣前還安排了將鄭曼青調製的藥物送美日德檢測。現在所謂的禁藥只是指興奮劑，鄭曼青的藥完全沒有興奮劑的成分，不會有事的。
既然不會有事，反正藥錢是謝家出的，鄭曼青乾脆把價比黃金的藏紅花全入藥了，據說做了一大批藥丸，其中有一半給了楊傳廣的愛徒吳阿民。也不知已經奉召回台去清境做高地適應訓練的吳阿民，是否能因此突破成績停滯不進的困境。
但這都不關謝子言的事了，他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好吃好睡把身體養好。
………………
因為要見外人，下午兩點五十分時細川舞子就把謝子言的穿著整理了一下，然後把他推到門口。
謝子言還惦記著早上才完稿的小說，仰頭問細川舞子：「舞子阿姨，妳覺得《日本沉沒》可以拿去投稿嗎？」
中午時細川舞子都在看謝子言的手稿，也一直在想故事的設定和那些乍看之下很嚇人的科學推論。此時她聽謝子言問起，搖搖頭說：「我無法判斷……裡面有太多科學理論，我不知道你寫的對不對。這個議題太敏感，只要有一點錯就會遭致猛烈的批評。還是給龍馬判斷吧，他會找專家提供意見的……。」
說到這裡，她語氣變得很嚴肅地又說：「阿言，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你的年紀太小，不適合寫這種會引起爭議的主題。阿言，你要答應阿姨，在你十五歲以前……」說到這裡她想了一下，這才繼續說：「不，小學畢業之前好了，在那之前你都不能再寫這種會有爭議的故事。」
謝子言知道細川舞子是好心，所以雖然有點不情願，還是點頭答應。
細川舞子是個極聰明的人，但這時她卻忘了這世界上有資優生跳級這種制度，而且她眼前這個小鬼還是個智商高到不像話的怪物。於是，幾年以後，當一路跳級的謝子言振振有詞地用與細川舞子的約定當通行證，開始明目張膽地寫各種爭議題材的故事時，細川舞子就只能目瞪口呆地生悶氣了。